后巷琴声

/ 作品

(文中所涉人物、地名、机构名称、事件情节等均为作者创作虚构,不与任何真实人物(无论在世或已故)、真实地点、真实事件产生关联。若存在与现实中同名、同场景的情况,纯属巧合)

“试好了没?都十分钟了,要是没问题就付钱哈!试音又这么大声,吵着旁边补习班了那群小孩儿家长又得来吊我,妈的。”中年人端着盒饭,不耐烦地用筷子划拉,指着我面前这个长发男。
“OK了,没问题师傅,我这就打钱给您!”长发男利落地把吉他线拔了,把琴放回琴架上,“李哲,你来帮忙提一下那边的把手。”

我叫李哲,这个长发男叫陈北,之后就称之为北好了。北是金宁大学摇滚社团的技术部部长。他在社团里小有名气,喜欢把悬疑小说一样的情节写进摇滚乐里,他写的曲子总是节奏乱七八糟的,听说他写歌还得算节拍,所谓“悬疑数学摇滚”什么的,可能吧。
技术部平时包揽社团杂活,尤其负责送修设备。今天我就是跟北来这家“老杨琴行”取修好的音箱。店面很小,破破旧旧。音箱是社团用了快十年的老家伙,早过了保修期,只能找这种小作坊修一下。刚才试音,北弹又琴入了神,才被老板念叨了几句。
至于店主说的补习班,应该是那些无良教育机构,开在商场里的。这几年国家搞减负,说得简单,哪个家长敢让孩子落后?于是补习班打着“少儿素质教育”的旗号继续搞小孩儿考试提分的补习。这种大商场内部,现在到处都是这样的机构。

我们一人一边拎起音箱,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。“先放一下,我叫个货拉拉。”北把音箱搁在地上,掏出手机,“辛苦你跑这一趟,回程我打车。我骑共享单车来的,这儿离盛华校区近。” 他专业在盛华校区,但下午要去青芦校区排练,正好与我同路。

“给我干哪儿来了,这还是市中心吗?这儿真是破破烂烂的。”
我捂住鼻子,空气中有股难以名状的馊味。
这儿是一条后巷,在街道的背面。这里没有盛华区市中心的繁华,只有商场的进货仓库和后门,以及各种餐厅的后门。餐厨污水从水管接缝处渗出来,员工在厕所前抽烟。
“哈哈,不是很摇滚吗?”北却笑起来,“老杨租不起临街店面,只能窝在后巷修琴修设备,厉害吧?”他手机一震:“货拉拉接单了,真快。预计七分钟到。”

“不就是没别的手艺嘛。新街角那儿不是也有很大的琴行?叫什么,‘仓染琴行’,日本人开的。好像吉他社就经常去那儿修东西,那儿有好些常客。咋不去那儿修?这琴行我都没听说过,名不见经传,你到底是咋找着的?你知道吗,我用打车软件搜了五分钟才搜到这地儿,来了之后司机嫌麻烦,在商场大门给我放下来的,我给找了半天才找着这儿,谁能想到门在后巷啊。”
“李哲,”北转过头来看我,“有的琴行看上去店大,但修设备总是不彻底——例如音箱的一个电容烧坏了,那些琴行就会把坏的电容换成好的,但却不想着可能是有部分电线老化容易短路,导致那块的电容容易坏。要不是东西修了还坏,那儿来那么多常客呢?——老杨不一样,他能找到症结,一次修复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好像很敬佩老杨这样的手艺人。

“车来了。”北说。只见一辆三厢面包车从巷尾的拐角处出现,径直开到我们附近,商场后门的地方。
“挺好,比预计时间还早两分钟。把音箱搬上去吧。”
司机下来开了门,我和北把音箱搬起来向车那边走去。司机这才看到我们,好心帮忙提了音箱,放在车厢内了。这是一辆传统的,中国人都认识的“五凌宏光”牌厢式货车,是“货拉拉”软件上可以叫到的最小号的那种——我们只要运一个音箱,自然是选的最便宜的车型。

“哎呀,搞砸了。”北叹了口气。
“咋了?”
“这车咋只有俩座?你看,只有主驾驶和副驾驶的座位,后面的座位是拆了的。”
我往车里看去——还真是,“五凌宏光”牌的小货车应该有三排或者两排座位,但这辆车的后排座位被拆了,取而代之的是左右各放了矮矮的长板凳——就像那种小县城的“三轮车”的后座一样,在车后方,面对面的长板凳。
“把后面座位拆了嘛方便放东西”司机抽着烟说,“上车吧。你们俩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” “算我打车没打好,你坐前面吧。”北有些闷闷不乐,看上去在怪自己运气不好。

于是我坐在副驾驶,北坐在“后座”上。就这样,我们向着青芦校区出发了。
我系上安全带,往后看看北的“处境”,不由得笑出来——长板凳的高度还不到他的膝盖,后面窗户上都糊了报纸,光几乎透不进来,让他这个长发男看上去更阴湿了。

“这车也很摇滚啊!”北却又用兴奋的语气说,“你看这车里面还贴了吸音棉的”北指着车门和车顶对我说,“消除环境混响!哈哈!靠着还挺舒服。”
“有时候运啤酒啥的,瓶瓶罐罐的,易碎物品,还是贴些软东西安全些啊。”司机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你们送的这是啥子东西?大喇叭?”
“是音箱,弹吉他用的,我们是学生社团。”我跟司机师傅解释到。
“用音箱弹吉他?那声音可大?”
“哈哈,我们搞摇滚的那就是要声音大!不过在琴行那种地方开太大声会吵着隔壁,那边老板经常被投诉。”北说。
“那些家长整天护着自家娃儿呢,惹不得嘞!”
“要我说,我们应该去举报他们,明明国家不让搞补习班,他们打擦边球,还来举报琴行?真是恶人先告状。”我应和到。
“唉,都不容易……家长不容易,小孩……也挺受罪嘞……你们俩是什么大学的?”
……
就这样,一路上,我们和司机聊着天。

司机开得很鲁莽,横冲直撞的,在一个路口抢红灯,差点和侧向冲来的卡车撞上。他猛打方向躲过,仪表台上的驾驶证啪地摔到地上。我吓出一身冷汗——幸好系了安全带。
我回头去看北,他紧抓着板凳,脸色发白。
北捡起驾驶证,里面滑出一张旧照片。上面是司机年轻时的样子,旁边一位女子,牵着个小女孩。照片有些泛白,尤其是印着小女孩儿的地方。“您家人?”北递还证件,又拾起滚落的几根棒棒糖,“您孩子爱吃的?”
“是嘞,十几年前拍的了,那会刚刚开始第一份工作。”司机接过驾驶证,拇指在照片上轻轻蹭了蹭,“啊,棒棒糖,小孩儿爱吃这些。”

车很快穿出城区,上了高架之后,师傅的速度就显得正常了——一辆“五凌宏光”也很难在高架上进行超车。
没多久,青芦校区就到了。
车停稳,我们和司机一起搬音箱。谁知刚用力,提手“咔”一声断了。
“别急,”司机师傅摆摆手,转身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一卷大力胶,“用这个缠几圈,凑合能抬。” 胶带很韧,缠紧后居然真能受力。我们谢过师傅,总算把音箱搬进了社团教室。
把音箱搬进教室,我气喘吁吁。
我累得直喘气。“吃饭去?卤肉饭?”
“走。”

饭后,我们在饭馆聊天:
“司机师傅帮了不少忙啊,得给个好评。”我说。
“我看还是算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不觉得这个车很奇怪吗?”
“你是说?”
“你知道吗,后排那个小板凳坐的我难受死了。”
“哈哈哈,是这样吗,只能算你运气不好啊!打到了一辆没有正经后排的车!”

“我可不这么觉得。我想,我们可能见到了违法的事件。”
“啊?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感到疑惑。
“你知道吗,至少在我们国家,把后排座椅拆了,是违反交通法的。”
“哦,你说这个啊。司机可能是为了多装点货才拆的吧。”
“李哲,你不觉得很奇怪吗,在货车的后面放那样的长板凳。”
“怎么了?可能板凳也是货物呢”
“嗯,这算算第一个疑点吧?拆了的座椅,变成了长板凳。”
“是的。”

“说说你对这板凳的看法吧,李哲,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需要这样的板凳?”
“板凳吗?我想,就像乡下老式八仙桌配的那种长条凳?”
“不对,客厅桌配的板凳应该都是东南西北各一条,可是车上只有两条这样的板凳。”
“诶,还真是。”
“而且还有更重要的,你注意到了吗?我很难坐在那样的板凳上。它太矮了。”
“是啊,你缩在那儿的样子的确挺滑稽的,哈哈。”
“拜托……”北幽怨地看着我。

“李哲,我再问一次,你真不觉得这车有问题?”
北突然严肃起来。
“这……”我努力想了想,还是不明白,“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?”
“比如车里的海绵。”
“司机不是说防震用的吗?”
“我觉得司机说了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知道吗?‘五凌宏光’面包车的宽度是专门设计的,正好能卡住国标的货箱,不需要额外加固。”
“这我倒是不知道,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?”
“司机说他常运啤酒,但啤酒箱本来就能卡紧车的两边,不需要贴这么多海绵防震。”
“可能他特别仔细?”
“那天花板呢?真的有货物可以堆到天花板上,或者向天花板冲击而碎裂吗?”
“哦……那倒也是。”
“这是第二个疑点,同意吗?”
“嗯。”

“还有更怪的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时间。”
“时间?哦……司机开得特别快?”
“是的,这整个过程都太快了。事实上,不仅是开得快,司机经常看着手表,就好像在赶时间。”
“啊,的确”
“只是要把我们送到学校,不用这么赶时间吧?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还是时间。到达的时间。”

我还是不知道北的意思。

“你之前说,打车来琴行时定位很难找,司机只把你放在商场大门,你自己找了半天才摸到后巷,对不对?”
“对啊。”
“但这位师傅呢?他比预计还早两分钟就到,准确停在了商场后门。”
“你是说,司机很熟悉……琴行的位置?”
“我不这么觉得,他不知道什么是音箱,这种小琴行更不可能熟悉。但是至少司机对那个后巷的位置是很熟悉的。事实上,货拉拉提供的定位好像比较模糊,但司机是停在商场后门的地方,距离我们有一段距离的,应该说,司机对那个地方比较熟悉。”
“那边……那边有超市的仓库,应该是司机会去送货吧!”
“拜托,超市仓库不会找货拉拉送货啦!而且这辆车太小了,超市备货的话,最起码也是卡车级别的吧?”
“啊,原来,没错的。很奇怪!”
“这是第三个疑点,没错吧?”
“没错。”

我越听越觉得蹊跷,北到底想说什么?

“我们能方便地把音箱运回来,多亏了师傅的帮助吧?”
“是的啊,师傅给的大力胶很牢,把提手黏住了。”
“一般来说,货拉拉的司机不会帮忙打包吧?真的会有大力胶吗?”
“这个……可能偶尔也会吧?”
“但是大力胶用来打包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?一般来说,玻璃胶就可以吧?”
“嗯……是有点特别。”
“我就把这算成第四个疑点。”
“李哲”北紧紧地盯着我,“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吗?”
“这……”一阵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。
“还有最后两个点,我说完你应该就懂了。”
“嗯,你说。”

“第一是,我觉得司机在孩子的问题上有些回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司机很热情,我们说的话他都有回应,但是唯独在你说补习班的时候,司机的回复有些生硬,转而问我们是什么大学的。”
“可能司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?”
“可是李哲,我们的终点定位不是‘金宁大学’吗?而且聊天时也提过是学生社团。他接单时不看终点吗?”
“诶?这倒是,你是说,司机有意规避了有关孩子的问题?”
“是的,不管是孩子还是补习班,至少司机有所抵触。”
“这是第五个疑点吧?那最后一个呢?”

“最后一个,是棒棒糖。”
“棒棒糖?他说是给女儿买的,就照片上那个?”
“不对,李哲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照片上的女孩大概六七岁,是爱吃糖的年纪。但他说照片是十几年前的——那女孩现在应该已经成年了。成年的女儿还让爸爸随身带棒棒糖?就算成年的女儿爱吃糖,真的有必要把棒棒糖放在仪表盘上吗?这是什么随时需要出示的东西吗?放在手套箱里不就行了吗?”
“确实有点奇怪……”
“这就是第六个疑点。”
“所以……这意味着什么?”

突然,我想到了什么,惊讶地睁大眼睛:“北,我好像有点明白了……”

“没错,李哲。其实前两个疑点,还有更多细节你没注意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关于长板凳。记得中途差点撞车那次吗?”
“记得,吓死我了,你也吓坏了吧?”
“是的,也就是从那时起,我开始觉得,很不对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车子猛拐弯时,我下意识抓住板凳才没摔倒。”
“对,我看你手抖得厉害。”
“李哲,重点不在这里。那么大的惯性,为什么板凳纹丝不动,能让我抓住?”
“啊!”
“当时我没想明白,但我知道这凳子肯定固定死了。我捡棒棒糖和驾驶证时偷偷看了一眼——凳脚是用铆钉钉死在车底板上的。”
“原来!所以你觉得板凳不是货物,而且司机也不可能经常运送啤酒,因为如果车内一直是那样的布局,啤酒箱子很难摆放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
“你记得关于海绵,我是怎么说的吗?”
“你说很摇滚?”
“我说是吸音棉。如果是用来给货物作为缓冲,海绵应该是密度均匀的,规整的平铺在车厢内的。但那海绵凹凸不平,有密度变化,就像我们排练房用的吸音棉。不仅如此,车顶上贴海绵的行为,也让我确信这是吸音棉,而不是防震动的海绵。”
“天哪……”
想到我们刚刚的经历,我的手忍不住发抖。

“你打算报警,是吗?”
“已经报警了哦。”北掏出手机,晃了晃。
“其实,吃饭的中途,我想清楚了这件事,当时我说去上个厕所,其实我是去报了警。”
“可如果真是那样,那辆车也可能是黑车……”
“对,李哲。所以我记下了没法造假的信息——我捡驾驶证时,记下了他的名字。我认为王建国司机参与了儿童绑架案。”

“李哲,还记得我写的歌吗?那些听起来乱七八糟的节拍?它们不是乱的,只是遵循的不是常规的4/4拍。今天的经历也是这样——线索单独看显得混沌,但把它们放在正确的‘节奏’里,就能听出——犯罪的旋律。”

他在纸上点了六个点。

“第一拍,空间: 车内板凳的高度,成年人坐极不舒服,但对于身高一米二左右的孩子来说,却很适合;两条板凳面对面,不是为了聊天,是为了最大化利用空间塞进更多孩子;铆钉固定,说明这是永久改装,不是为了运啤酒,是为了运‘人’。”

“第二拍,频响: 那是吸音棉,不是防震棉。它的材质和贴法,目的性太强了。尤其是车顶贴那个,防震意义很小,但隔音意义巨大。加上糊死的车窗,这是一个移动中的安静囚笼。”

“第三拍,时值: 他开进后巷太快了,对那条后巷的熟悉程度异常。一个货拉拉司机,对全市无数小巷都熟,不太现实。他精准地停在了商场后门——那个补习班孩子们最可能被带离监控主视野的盲区,这佐证了我的猜想。他到的比预计早,不是在赶我们的时间,可能是习惯性地赶‘交接’的时间。他路上看表、开得鲁莽,都显示他平时有严格的时间表。”

“第四拍,配器: 大力胶的强度远超打包需求。它的真正用途,结合吸音棉,答案呼之欲出——封嘴。而棒棒糖,则是另一种道具,用于安抚或引诱。这两种东西同时出现在一辆‘运货’的车里,极不协调。”

“第五拍,休止: 他对‘孩子’、‘补习班’话题的生硬转折和回避。这不是一个普通司机的正常反应,而是害怕言多必失的人的条件反射。他问我们大学,是在紧张中脱口而出了先前已经听到过的话题。”

“第六拍,动机: 那张照片。边缘磨损,色彩发白,被他摩挲了太多次——尤其是小女孩的那部分,几乎有些模糊。”北顿了顿,“我猜……那是他世界里最后一个稳固的音符,是所有混乱的根音。也许是一场病,或一场意外,轻轻推倒了他的人生。在无奈之下,他跌入了黑暗。”

北放下筷子,纸巾上是一幅由点和线连成的、看似混乱却又有内在联系的图。

“这六个点,单看任何一个,警察都可能觉得我想多了。但当你把它们同时奏响,和弦就是“拐卖儿童运输”。”北的眼神锐利,“司机王建国,他不是主谋,他只是这个链条里可悲又可恨的一环——那个负责在城市血管里输送‘黑色血液’的运输工。”

就在这时,北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嗯了几声。
“警察根据我提供的车牌和司机信息,快速核查了路面监控。那辆车在过去一个月里,有超过十次异常停留记录,地点都在不同补习机构或小学附近的后巷,停留时间很短,完全不符合货拉拉的正常接单模式。他们已经定位了那辆车,正在部署拦截。”

他放下电话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刚才推理时的锐气消散了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
“走吧,李哲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派出所做笔录。”他站起身,弯曲的长发有些乱糟糟的,“希望……警察来得及阻止下一次‘运输’。”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,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,仿佛一首宏大而喧嚣的后摇。而我们刚刚,无意中听出了其中一个黑暗、扭曲却至关重要的音符。